-陌子-

喜欢啥写啥。

【双黑】幻想症

*一把钝刀

*双箭头

*人物死亡有注意

*微量新双黑

*异能捏造有

 

 

 

-正文-

 

-01-

“……中也?”

“中也,你在听吗?”

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中原中也回过神来,一抬眼便望见尾崎红叶关切的眼神。

“啊,可疑目标的事吗?我会小心的,也找人留意了,不必担心……抱歉。”中也在脑海里飞速回忆了一遍他们对话的内容,为自己的走神略感愧疚。

而红叶只是略微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在中也正欲开口打消她的疑虑时,她无奈地吐出一句:“没事,你今晚注意安全,还有……别太累了。”她也没多问,说罢便先行离开了。

啧。中也看着红叶的背影,在心里狠狠地给那个闯入自己思绪的人记了一笔帐。

 

夜晚的横滨繁华而纷扰,喧嚣掩去了这座港口大城市里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斗和变故。

中原中也只身潜入了一家中心市区附近的酒吧。这里不仅是城市里的人们消遣放纵的场所,更是许多地下交易的接头点。

酒吧里环境昏暗而嘈杂,突兀的几束灯光炫得亮眼。中也微蹙着眉环视一周,很快准确地锁定了可疑目标的位置。他向服务生随意点了一杯廉价的酒水,抿了几口觉得味道并不佳,但毕竟今天可不是来品酒的,他很快作出一副落魄颓废的样子,身形不稳地向着目标所在的那个角落的卡座挪去。快走到时,他假装没站稳向坐在位子上的人扑去,对方一惊,条件射地把手中的酒杯往旁边的桌台上一砸,用手托住他嫌弃地往旁边的空位上甩。他表演得很好,目标在看到他不做任何反抗地歪在座位上后,拿起手中的饮料喝时斜睨了他一眼,便只当他是个喝多了的酒鬼,不再理会。中也保持着姿势,作出双眼迷离的神情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而目标一直盯着入口的方向,时不时看几眼手表。

这样的僵局维持了几分钟,目标忽然站了起来,中也马上意识到交易的另一方来了。他不动声色,然后看见目标走进了一间包厢,另外一个人紧随其后。

果然。

即使那人特意变了装,中原中也还是瞬间就认出那是黑手党内部的一个下层人员。森鸥外的推测是对的。黑手党出现了内奸,他窃取了高层机密文件,此时正在与某个与黑手党有过节的组织接头。没过多久他们从包厢里出来,驱车离开。中也迅速低调地离开了酒吧,开车尾随了对方。

他发现了对方的临时窝点。因为是独自潜入,没有人能照应,尽量不搞出大动静地解决对方的守卫稍微花了中也一点功夫。也就是因为这几分钟的时间差,等中也进入窝点内部时机密情报已经泄露。森鸥外给他的命令是尽力夺回机密情报,如果情报不幸被泄露,那么即使是毁掉情报也不能让其落入他人之手。而此时的情况,显然需要采取将对方团灭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中原中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思考去多缜密的入侵方式,他往里面扔了几枚炸弹,先解决了大半毫无防备的人,然后直接从正面冲进去。那个内奸看到他时只来得及露出恐慌的眼神便被一枪打死。而与其接头的那位异能者看到他的一刻也恍然大悟。

“哈哈,该说黑手党的高层人员果然不一样吗?但是,再怎么强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啊。”

对方剩下的几个异能者确实比想象中要棘手,但中原中也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强敌他没见过?他冷笑一声,配合着重力操纵的异能,近战用体术远距用射击,利落地解决了那几个异能者,最终只剩下他和那位接头人在对峙。

那个人的异能是操控金属,身边的只要是金属制品都能被他自由重塑成极具攻击力的武器。情报什么的早就在激烈的打斗中被焚毁了,中原中也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活人。

“哈,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那就让你看看吧,我异能的真正形态。”

“是吗?那真是遗憾啊,你的异能很有趣,但是――到此为止了。”

“你说什――――?”那个人忽然扶住脑袋,带着眩晕感蹲下,正在聚集的金属失去控制一下子四散开来,“你――你在我的酒里――――”

“啊,那只是些普通的迷药……不过,已经足够了。”说着,中也踩着地上散落的金属碎片走到那人面前,举起枪一发了结了他的性命。

 

回到黑手党总部把任务执行情况汇报给森鸥外后,中原中也驾车回公寓。车窗外的路灯混杂着霓彩,排列着从道路两旁掠过,深深的挫败感忽然从他心底涌了上来。他的手臂受了点伤,是在和那位金属控制的异能者打斗的时候留下的,草草包扎了几下,绷带渗出几丝血迹,一动作就隐隐作痛。他觉得有些可笑,竟然被一群小喽啰搞得有点狼狈。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个任务是和太宰治一起做的话,问题的解决会变得得心应手。如果有了太宰异能的助攻,门口的守卫可以被轻而易举而又不动声色地干掉,挽回时间差所造成的损失,对付里面的家伙也会更容易。

汽车驶进停车场,中原中也熄了火,靠在椅背上放空。他感到有点疲惫,手臂还在渗血,他越想越觉得郁闷,总觉得太宰治会来嘲笑他。这样想着车窗上便忽地幻化出太宰治那张欠揍的脸,他看到那张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薄唇一张一合。

[真狼狈啊,中也。果然还是那么莽撞呢。]

[要你管?什么都没干的家伙没有资格说我。]

[欸――我可是在关心中也呢――]

[少给我来这套!]

一束车灯从拐角处转折,直直地打到中也的车窗上,一下子把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幻象捣碎了。发动机的声音远去,中也回过神来眼前便只剩了一面隔着车窗的灰色的墙。他忽然不知道哪来的气头,狠狠地摔上车门。

妈的。

那个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面前?!

 

 

-02-
    中原中也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奇怪的症状:经常无意识的在脑海中臆造出虚拟的生活场景,而且这些场景――虽然不愿意承认――都与他那可恶的前搭档太宰治有关。他几乎可以随时随地无孔不入地闯进自己的思维,或者说闯进自己的生活当中,而他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动作,乃至每一句话语都能被无比精准地还原出来,仿佛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一样。中也常常被拖入这样的幻境里,跟眼前这个人进行诸如斗嘴打架之类家常便饭的事,直到这个过程被外界因素强行打断,幻象才会消失。

这个症状维持有一段时间了,起初中也并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偶然的走神。然而状况愈演愈烈,先是部下私底下讨论中原先生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太好,再是芥川问他一句中原先生您没事吧,就连红叶也发现了他时常自言自语或作出奇怪的动作。直到那天晚上做完任务,森鸥外随意地扫视他的报告,有意无意地问他“中也君,你最近似乎不太在状态呢?是因为任务太多压力太大了吗?”,他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中也去找了心理医生。其实他并不乐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经常有事没事就想到自己最讨厌的人,这也太丢脸了。但是再这样下去确实会影响到他的正常工作,就算不情不愿,他还是老实向医生交代了自己的情况。这位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她认真听了中也的叙述,然后温和地告诉他,这是人类普遍会有的生理现象,并无大碍。

“这是一种关于潜意识和自我暗示的表现形式。”

他在潜意识里希望见到太宰吗?

“也就是说,你对一件事情有强烈的欲望,但是又不能马上或不能在现实中实现和发生。那么在右半脑就会产生一种脱离现实的幻觉。对,就是幻觉,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和听到。”

强烈的欲望?他难道很想跟太宰斗嘴和打架?

“就类似于幻想症,不过你的情况是良性的,对压力有一定的缓解作用,不必太过焦虑。”

……

 

离开了心理咨询诊所,中原中也收到了森鸥外的信息,紧急召他回黑手党开五大干部会议。中也看到消息后皱了皱眉,那些外国的贵族们怎么就那么没完没了?他马上赶回总部。会议的内容是关于钟塔侍从的,他们一个月多前才解决掉了一群闹事的英国人,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又跳出来了,而且这次制造的混乱更甚于前。森鸥外的应付策略倒是跟前几次没什么不同,依然要借助侦探社的力量。交涉的任务交给了芥川,他联手侦探社的人虎第一次以【新双黑】的身份击退了极难对付的死屋之鼠后,被提拔为了五大干部之一,顶替A死后空缺的位置。森鸥外给每个人下派了相应的任务就解散了会议,临走前他看了中也一眼。

“中原君,在正式开战之前可要努力调整好状态啊。”

“……是。”

中原中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法可以解决他的问题,既然这样,还不如顺其自然好了。如果想办法适应它,就不会对自己造成太大的影响吧,反正只要把首领想要的结果完成就没问题。此时的他只想赶紧回家睡个觉,抚慰一下自己过度紧绷的神经。

 

 

 

-3-

中原中也失眠了。

明明身心都疲惫得要命,脑子却亢奋得让人匪夷所思。

在第N+1次尝试入睡失败后,他放弃了同清醒过头的意识抵抗,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上面除了一顶吊灯外,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意念一动,那上面分分钟能浮现出某条可恶青鲭的样子。他赶紧把视线移至别处,省得闹心。

窗帘是虚掩着的,夹缝间露出半尺窄窄的夜空。窗外月色清明,月光卡着窗帘间的缝隙挤进房间,在枕头的一侧投下一片白色的光斑。床头的角落里有一抹蓝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温柔而耀眼。中也支起身子,伸出手去摸那蓝色的光源,它卡在床垫与床板之间的缝隙里,中也稍微费了点劲才拿出来。

原来它在这里。

 

那年太宰治还没有离开黑手党。还是搭档的两人被派到了斯里兰卡执行任务。这个热带岛国宗教气息浓厚,大多数人都是虔诚的信徒,但也有少数毫无信仰的人,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之情,以极端方式宣泄个人情感却还要拉着无辜的人垫背。他们此行的任务,便是捣毁一个与横滨地下组织有枪械交易的当地恐怖组织。虽然本是怀着大干一场的心态来的,哪知这个组织一点也不经打,巨额购来的武器在他们手被用成了玩具,不过最终被玩死的是他们自己罢了。

完成任务后他们没有马上回横滨,难得来一趟,体验一下异域风情也是好的。斯里兰卡是个宝石富集的岛屿,这里出产的宝石据说质量极高,但赝品假货也不在少数。那天太宰治不知道哪来的兴致,拉着中原中也去了拉特纳普特逛宝石商店。中原中也对此嗤之以鼻,他对这些光有华丽外表而无实际用途的石头并不感兴趣。且不说可能会被当地商家忽悠,有这么多钱还不如留着买几瓶好酒。

兜兜转转了一阵子太宰一直都只看不买,那些高纯度的红蓝宝石和猫眼石并没有得到他的青睐。最后他们走进了一家店面很小的商铺,来这里大多是本地的商人。店铺的老板娘是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她操着带口音的英文,热情地给两位外国友人介绍各种宝石的鉴定和保养方式,又被太宰的几句甜得腻人的话引得心花怒放。中也看了一圈,也没觉得这里的宝石和先前逛过的几家有什么不同,他兴致缺缺地走到门外点了支烟,透过缭绕的云雾看街上的各色行人和他们身旁的街景。他们到那儿的时候当地正值雨季,刚下过一场淋漓的大雨,地上的积水很快在高温的天气下蒸腾,空气沉甸甸的仿佛吸满了水,就连刚吐出的烟雾都带着湿气,被看不见的小水珠依附着沉降下来。

……

太宰治那个混蛋怎么看那么久?肯定又在跟老板娘谈笑风生了吧?!

受闷热天气的影响,中原中也的耐心几乎被耗尽了。他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店铺准备揪出那条烦人的青花鱼。他看见太宰站在柜台的一角,手里似乎拿了个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的蓝光不知是不是错觉。

“混蛋青鲭你搞好没――――”

“哦呀?小矮人那么快就没耐心了吗?不过来得正好。”太宰看见他走进来,招呼他走到自己跟前,手上拿着那块宝石放到面前,看看那宝石又看看他的脸,搞得中也头上冒出一串问号。

中也凑过去看,他认出了这是一块月光石。它安静地躺在太宰纤长白皙的掌心上,比拇指稍大,表面被打磨得光洁圆润,近乎透明的石体上泛着温婉的蓝色浮光,宛如秋月般清冷而明媚。伸手把它拈起,对着灯光细细观察,能看到内部交错排列的肌理随着石块的转动折射出流动的晕彩,到某个角度时甚至意外地出现了四射的星光效应。中也知道月光石在宝石中不过是中端的品种,比起钻石和红蓝宝石那些更是不值一提。但太宰一眼看中的这一块确实算得上月光石中的极品,透明度高且蓝光耀眼,虽然中间夹杂着几缕细小的绵柳,但这无法盖过它天然纯净的美。

“非常美丽的蓝色呢。”太宰专注地盯着宝石看了好久,忽然感叹了一句。

一旁的老板娘看到他们似是动心的样子,热情更上涨了一分。

“Dazai先生的眼光真的特别好呢!这是我们店里最珍贵的一枚月光石了,本来是打算自己收藏的,不过如果能遇上真正赏识它的主人,那就更好不过了。”

最后太宰买下了那块月光石。虽然在黑手党工作又有【双黑】的名号在,他们平时的积蓄还是不少的,但这对于十七岁的他们来说确实也算是大手笔了。因为裸石不方便佩戴,又不能像女士那样做成项链,太宰麻烦老板娘帮他把那块月光石镶嵌在一个简约的银质托架上,然后做成了黑色十字领结的的装饰物。这需要一段时间,老板娘允诺做好后会替他们寄去横滨。

太宰谢了老板娘,又多赞美了她几句。老板娘卖出了东西也很开心,在两人临走前有意无意地多说了一句:

“月光石在我们这还被称为[情人石]呢,那边的那位先生是Dazai先生的情人吧?很适合你们哦。”她笑眯眯地,似乎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欸,既然老板娘都看出来了,那我也没必要否认了。是的哦,情人。对吧,Chuya~”

听到太宰促狭的话和那刻意上挑的尾音,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要不是怕赔不起那么多贵重的珠宝,他恐怕已经把店铺给砸了。

妈的。

“太宰治你还要不要脸!谁跟你――――??”

他跟着太宰走出店铺,一句话还没骂完就被一把揽过封住了唇。太宰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又凑到他耳边呼出暧昧的热气:“开玩笑的。”

这次他没忍住一拳揍了过去,却忽然听到后脚刚踏出的珠宝店里,飘出一句来自老板娘的似有似无的感叹:“年轻真好啊。”

拳头一下就没了往日的威力。

他发现自己除了骂一句娘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后来太宰治什么时候拿到那个嵌着月光石的十字领结中原中也并不知道,反正他第二次看到那领结时,太宰治已经不在黑手党了。侦探社的太宰褪去以前的一袭黑衣,换成了竖纹衬衫和暖色调的驼色风衣,那枚十字领结就挂在胸前,肆无忌惮地在中也面前晃荡,像是在隐晦地宣告着什么一样。中也努力对它视而不见,却又没法不去在意那偶尔一闪而过的蓝光。

太宰离开后他们依然保持着从17岁时开始正式确立的“情人”关系。该开战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大干一场,有需要的时候也会跟随本心解决自己和对方生理需求――某种意义上姑且也算是大干一场吧。他们的关系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立场变化了而已。后来为了对抗北美的异能组织,黑手党和侦探社暂时统一了战线。再后来俄罗斯人来了,英国人来了,这停战也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在【双黑】联手打败组合异能者的那天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忽然多了起来,不单是出于对抗外敌的需要,其中也夹杂着那么一点你情我愿,有什么一直没被点破的东西似乎有了呼之欲出之势。

某一次他们在床上缠绵,中也替太宰取下那枚挂在胸前的十字领结,忽然就问了一句太宰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块石头。太宰从他手上抓过那枚月光石放在床头柜上,顺势把他压在身下。窗帘是大开着的,月光就这样毫无阻拦地闯进房间,正映照在中也的脸上。冷色的月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明亮,让中也微微眯了眼。他看向太宰治的眼睛,太宰也正好看着他的,那鸢色的瞳孔里盛着自己,还有更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我说是因为它的颜色很像中也的眼睛,你信吗?”他还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能显示情感的蛛丝马迹。

中原中也忘记了他后来是怎么反应的,可能是不轻不重地揍了他一拳,也可能是伸手钩下了他的脖颈去咬他的唇。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一晚,他的心脏随着剧烈的跳动变得滚烫不已,带动着身体一同升温,紧紧相贴的皮肤把他们的体温传递给彼此,他们的身体几乎融成同一个温度。

他只记得那一晚他似乎真的动了情,而他确信对方也一样。

 

乍暖还寒的初春,凉风钻过没关紧的窗缝溜进房间,令中也不禁打了个寒战,思绪也被强行拉回现实。一模一样一样的房间,少了一个人的体温就冷清得不像话。中也把攥在手上的那枚嵌着月光和情话的十字领结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又陷入了幻想――不,说是回忆才更合适。

要说回忆的根源何在?就算再怎么不愿承认,说白了不就是[思念]二字。

要说何为思念的缘由?

啊,那是因为――――

因为那枚领结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4-

巨大的爆破声从不远处的海域上响起,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息被向岸的海风裹挟着灌进鼻腔。中原中也站在码头,看着浓厚的灰色烟雾从海面向上翻滚。

战火已被点燃。

一向秉承采用“不流血”的方式攫取最大利益的英国异能组织,事到如今早已撕下了伪善的面孔,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开火,企图用暴力速战速决。但港口黑手党早有准备,事先安排好的战舰火速前去与敌人正面对抗。海面上很快炮声四起,火光迸射,战况较他们前一次交手更为激烈。

一艘属于英国人的战船破开海上战场的硝烟朝着码头不紧不慢地驶来。中也看着那孤零零的船心生疑惑:就算主战场是在海上,也用不着只派一艘船来进攻码头吧,毕竟黑手党的老巢还在这边呢。还是说――――

突然,一束黑影从那艘战船上窜出,直直地冲过来,中也迅速地闪身,只听见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的强烈震动,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凹陷下去了一大块,一条形如巨蛇、带着强有力双爪和巨型羽翼的生物出现在眼前,随即一位身着雪白衬衫、黑色燕尾服和黑色西裤、身形笔挺的人从甲板上走下来。他看向不远处的中原中也,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横滨港口黑手党的干部中原中也先生,久仰大名。”

“哼,炮都轰到这边了还说什么客套话啊,您觉得呢,阿加莎小姐的贴身执事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先生?”

“哈哈,既然中原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更何况太拖拉可是会被阿加莎小姐责怪的。异能力――羽蛇[1]!”

巨蛇倏地飞上天,随即悬在高空中,紧接着巨大的火球接二连三地从它的口中喷出,在地面上砸下巨坑,但都被中也一一避过。那巨蛇还不罢休,尾巴一甩,身上尾部附近的锋利鳞片刀林箭从般落下,但依然没能对中也造成实质性伤害。

“原来如此,因为是偏向远程攻击型的异能,所以特地避开了同样类型的芥川来对付我么?”中原中也的异能[重力操控]尽管对远程的攻击也有一定的对抗效果,但相较起来还是对近战是更有利,对方[羽蛇]的远攻虽不能对他造成大的伤害,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也没法给对方致命一击。一开始埋伏在装载车后的从属们被羽蛇大范围的攻击灭口得七七八八,这里说到底是中原中也一个人在同羽蛇战斗。

要说除了接近羽蛇同其进行近战之外的办法,那自然是有的,中原中也心知肚明。假如――假如他使用[污浊]的话,那么别说区区一条长得奇怪一点的蛇,驱逐任何牛鬼蛇神都不在话下。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动起来,他的手套已经被脱去,手掌即将触碰到地面汇聚起缕缕污浊――

[中也,你在玩命。]

妈的太宰治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中原中也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战斗。

他被大量敌对组织的异能者围攻,尽管体术一流,但在长时间的消磨下体力损失严重,终究还是显出了一点寡不敌众的态势。他不愿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死去,于是他发动[污浊],操控着大量重力因子,顷刻间便摧毁了可及之处的一切建筑。而连带着被摧毁的,还有敌方那些异能者们脆弱的生命。但那些重力因子仍不断地被聚集起来,时刻都有可能将它们的操控者一同摧毁。

浑身上下都是撕裂般的疼痛,痛得内脏仿佛都要破碎了一样。中也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眼睁睁地看着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朝自己飞奔过来,砂色的大衣携卷起一股气流,那人下一秒张开双臂把他用力揉进了怀里。

身上的污浊褪去,意识渐渐回归。

“中也,你在玩命。”那个人的声音低沉略显沙哑,怀抱紧得他觉得骨头都要散架。

中原中也内心嗤笑,一个整天研究自杀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玩命?他想想又觉得太宰说的没错,他确实拿了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要是太宰晚来了一步,自己恐怕已成一滩污浊。异能发动时,他不敢笃定那个人会及时出现,不如说他只是怀着一丝侥幸,相信或是说期望着有谁会拨开重重污浊,迎着面向他奔来,将他拖出泥沼。

中原中也是惜命之人,他不想死,他不想死时带着一身污浊。

但在心里那丝侥幸冒出来后,他竟分不清这是求生者的本能,还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别的感情,而他已经没有半分精力去考证这份感情所包含的成分了。反正他赌赢了,这就够了。

他脱力地靠在那个人的怀抱里,失去了意识。

 

记忆里的画面无限快进地从眼前飞速掠过,他收起了即将发动[污浊]的手,转而操起身边一块巨大的建筑残骸击向上方飞来的又一个火球,两个物体在半空中相撞,巨大的能量释放出极强的冲击波,周围海域陆域的表面都地动山摇。

“不愧是黑手党的第一打手,能和羽蛇交手那么久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不枉我远渡千里来到横滨。”劳伦斯身上整洁的衣物已经变得脏乱,但他看起来依然气定神闲,似乎没有消耗什么体力。

“呵,那不如让我给你这次远游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好了。”中也站直了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屑和挑衅。

“那你可要还要先问问我的羽蛇了――――”

攻击还在继续,中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再次飞快闪身,用水泥块阻挡羽蛇的进一步进攻,然后借助被炸得四处飞射的碎石块步步逼近它,看准它两次攻击发动的间隙猛地一扑,在触碰到的一瞬使用重力操控把它砸到地上。

劳伦斯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但很快转变成了邪笑。被砸到地上的巨蛇突然挥起利爪刺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中也侧身闪避,但右半边的背部还是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哈哈,以为依靠近战就有胜算吗?太天真了,我的[羽蛇]是远战近战皆宜的综合型异能。就让你感受一下被撕碎的痛苦吧――――”

背部被抓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皮肉暴露在空气中让感官放大了几倍,中也不得不暂时抽身于羽蛇,重力可以再支配它一段时间。

啧。

不能用污浊,问题解决起来果然很棘手。

没有了那家伙还真是麻烦啊。可恶。

中原中也痛恨这种问题久攻不下的处境。他做事一向喜欢干净利落,能直接有效解决的问题就早点了事。遇上强大的对手确实有趣,但耗得太久伤神又费劲,实在让人不快。更让他不快的是,这样的窘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太宰治死了这个事实。

没错,太宰治死了,不是无声无息地自杀,也不是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

 

那天他们刚结束跟死屋之鼠的决战,双方损失都很大,对方最终先撤出了横尸遍野的战场,核心力量遭到重创但好歹还是全身而退了,自己这边没好到哪里去,说不清是谁输谁赢。他和太宰在战斗中都受了伤,但所幸都还能自主行动。他们按照森鸥外安排好的路线撤离,却不料遇上了敌方留下的残存部队。太宰很快反应过来,举起手枪射死了两名企图狙击的敌人,但没躲过来自背后的子弹。中也意识到危险后毫不犹豫地灭口了剩下的所有人,当他踢断最后一个人的肋骨回过头时,他看见太宰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大声喊着太宰治,跑过去检查伤口。子弹穿透了太宰的胸口,血不停地涌出,染湿了衬衫。太宰一息尚存,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地喊了一句中也。中也逼迫自己和他对视,却发现眼睛被泪水糊了一片,连聚焦都做不到。他竭力控制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地准备抱起太宰往侦探社冲,这时他的手被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苍白而冰凉,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来自上面刚染上的新鲜血液。他拼命甩开太宰可能撑不回侦探社的认知,却没法忽略怀里的人渐渐淡去的生命体征。

“中也。”他突然开口,呼吸急促,声音戛然而止。

中也刚想应答,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去后记得让芥川和敦好好相处啊……”

“……你他妈现在跟我操心这个?”中也愣愣地看着太宰,他在生气,但又不忍心发火。

太宰没有正面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帮我把夹在手记里的照片寄给安吾。”

“……”

“告诉国木田君他让我查的重要资料在办公室书柜最上面一层书的后面。”

“……”

“告诉社长他新年的时候送我的那套和服我很喜欢。”

“……”

怀里的人还在费力地说话,好像要交代的事情没完没了似的,但中也已经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喂……太宰!”

“中也。”启唇的幅度太小以至于声音听起来仿若虚幻,气息微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中也看向他的眼睛,鸢色的眸子深邃如海,却透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清澈和澄明。

“中也……”

 

飙射过来的鳞刃中断了思绪,中也飞速闪身到身旁的一个掩体后。重力约束了羽蛇的行动,却阻止不了它的攻击,暴怒的巨蛇嘶吼着向中也发起又一波猛烈强攻。中也抓起码头被击断的一根栏杆,企图再一次接近羽蛇与其近身搏斗,他从正面直冲过去。那巨蛇见了来人,挺起躯体张开双爪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随着一声巨响,一切陷入短暂的平静。

“想依靠人类的身体抵挡住羽蛇的攻击?也是天真得可笑。”劳伦斯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了不对。

“天真的是你啊,执事先生。”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一口鲜血已经从劳伦斯口中喷了出来。

“中原中也,你……”

“打蛇打七寸。看到时机来了就毫不顾忌地把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敌人面前,真是大意的蛇啊。”栏杆刺入巨蛇的心脏,异能化作的实体也开始逐渐消失。

“我注意到了,羽蛇的状态和你自己的身体是相连的,当它受到攻击,你也自然会受影响。”中也看着英国执事捂着胸口倒下,强行稳住身子。

“这或许我们异能的诅咒吧。”他在杀死羽蛇是同时狠狠地挨了它的一击,喉咙里有鲜血涌上,他捂住嘴半跪下,血液的浓稠的腥味让他的思绪猛地跳回了先前中断的场景。

 

“中也……”太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中也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低头凑过去吻他。他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比他们先前任何一次咬破嘴唇凶猛接吻时的味道浓烈数倍。

从前他们接吻,都像是非要把对方搞到窒息才肯罢休,然而那天中也却在担心吻得太过用力会夺走对方最后一丝气息。

他浅尝辄止,然后看着那个人最后一次开口――――

 

“中原先生!”中也听到有声音在叫他,应该是侦探社的人赶到了。

他的意识逐渐抽离,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因为――――

 

“中也……”

“――――别死啊。”

 

 

 

-5-

中原中也是在侦探社的医务室里醒来的。

休息室不大,比起黑手党的医疗中心根本不值一提,但设备齐全环境整洁,左侧有一扇窗,窗棂上吊着一盆小苍兰,为整个房间增添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中也从病床上坐起来,除了有一点胸闷和眩晕外并无不适感。他把手伸进病号服里,检查了一下先前受伤的地方,伤口已经被完全治愈了,只留下了不深的伤疤。他此生受过的伤无数,小到可以自愈的擦伤,大到让他走了几道鬼门关的的内脏损伤,他都经历过。医院诊所他进过很多,但疗效这么好的还真只有这里。这是中原中也第二次进侦探社的医务室,上一次是太宰抱他进来的。他想要是黑手党和侦探社再这么停战下去,他还可能进来很多次,但能被那个人抱着,感受他展现在自己面前为数不多的担忧和慌乱,此生也就那一次。不过这就够了,他想,这就够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侦探社的女医师走进来,看到中也醒了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自然地跟他寒暄。

中原中也依然记得他和与谢野晶子的第一次会面。他奉森鸥外的命做了回信差到侦探社挑事。他对着摄像头说能动的人都给我出来,然后就看到与谢野晶子和那位爽朗君出现在自己面前。与谢也身为一名女子所表现出来的果断与胆识让他惊讶。虽然他们那次和侦探社闹得很不愉快,但与谢也性格直爽大方,和解后也不在意过去的纠葛,这让中也避免了尴尬。可以说,他非常欣赏与谢也这样的女人。

他向与谢也道了谢,正欲离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昨天芥川他们怎么样了?”按照森鸥外的安排,芥川和人虎是去海上对抗钟塔侍从的首领阿加莎•克里斯蒂了,他想起昨天海上的激烈战况,不由地担忧起来。

“啊,那小子昨天被敦送来给我治疗了,没有大碍。现在的话应该被敦带到住所里了,你要是实在担心可以去看看。”与谢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眼角微微上挑,十分好看。

芥川和人虎你们俩这进展很可以啊?!上一次合作不是还差点打起来了吗?

中也觉得心很累,但想想他和太宰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只要见面就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能动手的绝不动嘴,动起嘴来要是不被打断能吵上三天三夜,但是并肩作战时的那种默契却又只能属于彼此

“……不,还是免了吧。我觉得还是赶紧回总部汇报比较重要,告辞。”

“不送。”

 

中也回到总部向森鸥外汇报了昨天自己所经历和了解到的一系列的战况,森鸥外似乎心情很不错,毕竟就结果来看是他们的完胜。[羽蛇]异能的操控者劳伦斯被后来赶到的部下救走,但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阿加莎的船队也被芥川和人虎少年的强攻逼迫得撤离了。横滨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中也从首领办公室出来,刚阖上门,就听到里面的森鸥外叫嚷着“小爱丽丝我带你去过桃花节吧,穿和服的小爱丽丝一定像天使一样可爱,不对,应该是不管穿什么都可爱!”

桃花节啊。

中也想起自己在回总部的路上看到许多女孩子穿着和服出门,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也就是日本的女孩节。这样一个日子本来跟他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关系,但是桃花节,桃花――该死的他为什么又想到了太宰治?!

太宰治喜欢桃花。

 

中原中也清楚地记得他们十六岁那年,一次任务后,太宰突然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那天太宰在任务中受了伤,腹部的伤口只经过了草草的包扎,不能完全止住的血流出来染红了包裹的绷带。中也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用手捂着伤口的太宰,说今天就算了吧。不料太宰似乎决意要当天去,理由是过了这几天就看不到了,中也拗不过他,只好在他左转右拐的指挥下开车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桃林。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

当时正值四月初,是桃花开得最灿烂、遍地粉红的时节。太宰带着中也慢慢地往里面走。这里的桃树不似旅游景点里的那样排列齐整错落有致,自然生长下他它们没有形成一个固定的通道,反而往哪个方向看都是路,又都不是。过了只能收娇敛媚含苞待放的三月,一朵朵桃花都肆意张扬地盛开着,像是要抓住花季的尾巴一样迫切地把自己的最绚烂的一面展示出来。深浅不一的丹彩点染出意境悠远春色,偶尔路过的风从枝桠上兜起几片粉红的花瓣送到他们肩上,就像是流连的蝶暂时停歇。

确实是一派繁花盛景。

这个地方原本只有太宰治知道,那次以后又多了一个中原中也。

“要是有一天我自杀成功了,希望替我收尸的人能把我葬在这里呢。”太宰接起一片飘落的花瓣,忽然开口。

“我才不要替你收尸,你这种人就适合仍在荒郊野外喂乌鸦。”中也气结。

太宰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们一路无言。不知走了多久,桃树渐渐稀疏,太宰停了下来,中也上前走了几步,他发现他们来到了一个低矮崖壁的边缘,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崖壁的底部又是另一片桃林,而他们完全置身于无尽的花海中。中也静静地看着,蓦地,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太宰的双眸,那眼神温柔迷离,宛若即将凋零的桃花。然后他看到那个身躯摇摇欲坠,赶紧在他栽倒前稳稳接住。

中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回原来的路的,他只记得他的车飙得飞快,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用异能让车飞起来会不会更快一些。所幸腹部的刀伤不致命,太宰命大地活了下来。

后来每年的花季到那里赏花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规矩,即使是在太宰离开黑手党后也没有改变。太宰离开后的第一年,中也只是抱着一厢情愿的心态去的,他到了那里走了一段,就看到几尺外的一棵树下有一个高瘦的身影。他正想悄无声息地撤离以避免尴尬,还没来得及实施就掉进了那人的双眼。脸上明明是戏谑的笑,那鸢色的眸子里却有潋滟的波光缓缓流转,温柔得不真实。像是什么心事被揭穿了一样,中也感到羞愤无比,一气之下就和太宰打了一架。之后的每一年,他们都会来这里打一架,打累了就靠在一起静静地看花。

桃林的景色看多了其实每年都差不多,彼此都早已意识到去那里的目的并非单纯赏花,但没有人说穿。

 

太宰治死后是由侦探社那边安排下葬的,地点设在了海边的一座小山上,视野开阔,风景恬然。葬礼那天到的人不算太多,但主要的人都来了,侦探社全员、中也和芥川以及几个太宰的旧部下,就连森鸥外也带着换上黑裙子的爱丽丝来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中原中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结束后中也被侦探社的社长福泽谕吉叫住了,福泽给了他一个不大的木盒,说这是太宰留给他的。中也回到住所后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张纸质的东西,追求死亡的人连遗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中也查看了里面的其他东西,有太宰平时积累下来的一些手记,几张老照片,他生日时自己送他的小玩物,还有他挂在胸前的那枚嵌着月光石的十字领结。这些东西应该是福泽谕吉根据太宰遗书里的内容整理好的,现在归他所有。中也想了想,拿出了太宰临死前交代自己寄出的照片,以及那枚十字领结。然后他去了那片桃林,把木盒和里面剩下的东西埋在了太宰每一年等他的那棵树下。太宰最终没能如愿下葬于桃林,其实中也觉得如果他向侦探社那边提出来,他们会接受的,但他终究还是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这里,他终究还是纵容了自己的私心。

这个地方原本只是他们两个的秘密,而现在除了中原中也再无人知晓。

 

 

-6-

回到公寓冲了个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中也放松下来仰躺在床上,放空失败,睁眼闭眼都是太宰治的脸,他想起先前心理医生对他说过这种情况类似于幻想症。症状早已被发觉,如今已愈演愈烈。但他对此放任自流,对于不打招呼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太宰治”也不加回避。“太宰治”有时会出现在自己举棋不定的局面里,冷静地分析当前的最优选择,指引他脱离困境;有时又会嬉皮笑脸地出现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纤长的手托着装有自己私藏名酒的酒杯,让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揍过去。面对这些,中原中也乐此不疲地按照他们应有的套路作出相应的反应,即使无比清楚那不过是自己主观臆造出来的幻象。

就像患上了某种慢性病状,平时觉得无关痛痒,一旦发作便没完没了,虽不致命,却难以完全治愈,甚至可能伴随终生。

中原中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他幻想不出,臆造不来的。比如缱绻缠绵时的体温,比如肌肤相贴时的触感。他又从床头柜里捞出那枚十字领结,指腹摩挲着中间那枚月光石的光洁表面。在太宰留下的东西里,唯有眼前这块沉默的石头是真实可感的,唯有上面折射出来的蓝光告诉他,那些他凭空描绘出来的他们之间的纠葛和温存,都曾真切地发生过。

中也在那枚月光石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吻,而后起身拉开窗帘。他发现外面下雨了。雨声淅淅沥沥,冲淡了起伏的心绪。
等雨停了之后去一趟桃林吧。

他点燃一支烟,如是想着。


 -7-

今年的桃花开得早,即便还只是四月初,桃林里原本铺天盖地的粉红已有了凋谢之势。被雨水淋洗过的桃花并不好看,蔫蔫的湿嗒嗒地耸拉在枝头,那状态像极了某条入水失败的青鲭被捞上岸时贴在脸上的头发。掉落的花瓣铺了一地,皮鞋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原本被擦得锃亮的鞋面上此时沾上了雨水和泥土,但中原中也无暇顾及。

他轻车熟路,左兜右绕地在分布毫无规律的桃树之间穿梭。他记得太宰治曾经在这棵矮树后面偷他头顶上的帽子然后被他追着打,也记得打累了的两人靠在那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无所顾忌地睡着。最后,他找到了一棵树干粗壮笔直、枝条纤长优美的桃树,这是他们每年相约、太宰等待他的地方,也是埋葬了太宰的遗物以及他们之间爱恨纠葛的地方。这棵树藏匿于桃林的深处,曾经,在他被太宰捧着脸亲吻时,它是他的靠背;被他太宰掐着腰进入时,它是他的支撑。每一次中也兜兜转转找到这里,与其说是直觉准确,不如说是回忆过于刻骨铭心。

 

他在距离那棵树七八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

“我来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睁开眼。

熟悉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树下。

瘦高的身板。砂色的风衣。细软的棕色发丝。缠满绷带的脖颈和手臂。

下一秒,那个人回过头。他嘴角上扬,笑容满是戏谑,而鸢色的眼眸里却只剩下揉碎了的温柔。

“真慢啊,中也。”

 

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淹没了视线,眼睛酸涩得难受,眼前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可他不敢眨眼。

 

-end-

 

-2016.7.26-

 

 

 

 

-[1]设定来自英国作家戴维•赫伯特•劳伦斯(D•H•劳伦斯)的长篇小说«羽蛇»

-感谢友情(?)出演的死屋之鼠和钟塔侍从,相关内容入与原作未来发展有较大出入,是我的锅()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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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7.26-


-时隔一年偷偷跑来改一下结尾__(:3」 ∠)__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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